2026年7月2日，一份《全球数字友好城市评价指引》面向全球正式发布。由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牵头编制，以《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与《全球数字契约》为根本遵循，全球数字友好城市领域第一次拥有了统一、通用的国际评价标准。

这把尺子递到世界面前，一个根本性的问题随之浮现：“数字友好”丈量的究竟是什么？它又在如何改变这个世界的计价方式？

数字友好——是什么？它不是什么技术清单，不是什么国际排名，更不是一把丈量高下的标尺。它是一种数字文明哲学：让数字技术回到人的尺度，让数据流动服从于人的福祉，让数字世界的一切价值，最终服务于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它不预设任何单一发展模式为唯一标准——它是一面镜子，让你看清自己；而不是一把尺子，拿你跟别人比高下。

那么，它如何做到？它凭什么改变这个世界“定价”的底层逻辑？

答案是：它正在拆除三座收费站。信任的收费站、包容的收费站、协同的收费站。当这三座收费站倒下，价格将第一次从制度摩擦中解放，逼近价值的真实面目。

一、全球治理的结构性困境

要理解“数字友好”为何能够推动全球重新计价，须先看清它试图回应什么。

当前全球正处在以数字技术为关键驱动力的深度变革期。人工智能、大数据、量子科技加速突破迭代，网络攻击频发、数据风险增加、技术垄断抬头、规则碎片化和地缘政治博弈加剧——全球数字治理正遭遇系统性的、多维度的治理困境。

经济层面，保护主义与单边主义持续冲击多边贸易体系。据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CTAD）统计，2025年全球数字交付产品国际贸易继续强劲增长，年增10%，出口总额约5.4万亿美元。其中发达经济体出口约4.1万亿美元，发展中经济体约1.3万亿美元。发展中经济体以12%的增速领先于发达经济体的9%——但UNCTAD明确指出，发展中经济体内部“成功出口国与那些难以提升市场份额的国家之间的差距已经扩大”。数字交付服务已占全球服务出口的56%。全球数字贸易的增长势头同样令人瞩目。据《全球数字贸易发展报告2025》测算，2020至2024年，全球数字贸易出口规模从4.59万亿美元增至7.23万亿美元，年均增速达12.1%，高于同期全球贸易总额年均增长率（9.7%）。其中，2024年数字交付贸易出口规模为4.64万亿美元，年均增长率为9.7%；数字订购贸易出口规模为2.62万亿美元，年均增长率达16.8%。全球电子商务销售额在2024年已超过28万亿美元。数字贸易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全球经济版图。

然而，增长的果实并未均匀分配。全球最富裕的10个国家拥有全球85%的人工智能算力，而最低收入的50个国家仅占1%。据UNCTAD《2025年技术与创新报告》预测，人工智能市场规模将从2023年的1890亿美元增长至2033年的4.8万亿美元——相当于德国或日本的整体经济规模，十年间增长超过25倍。UNCTAD警告称，若不采取紧急行动，人工智能可能加剧全球不平等，其收益将集中在少数国家和企业手中。报告指出，全球排名前十的公司中便有9家与AI相关。

国际电信联盟（ITU）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互联网用户达60亿，占世界人口约四分之三——但仍有约22亿人无法上网。5G网络已覆盖全球55%的人口，在高收入国家覆盖率达84%，在低收入国家仅为4%。高收入国家用户消耗的移动数据量几乎是低收入国家的八倍。城乡、性别、代际的数字鸿沟同样触目惊心：全球城市上网率为85%，农村仅为58%；全球男性互联网使用率为77%，女性为71%。ITU秘书长多琳·博格丹-马丁指出：“在一个数字技术对日常生活至关重要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应该有机会受益于上网”。现实是：数字经济的增长红利并未普惠全球。

社会层面，数字市场高度集中。据UNCTAD数据，2017年至2025年间，五大跨国数字企业的销售额占比从21%上升至48%，资产占比也从17%增至35%。这种集中度的急剧攀升，使得新企业因缺乏数据、算力和资金而难以进入市场。UNCTAD呼吁全球加强数字经济反垄断执法，并为发展中国家提供基础设施投资、监管能力建设、数字技能培训和初创企业融资支持。UNCTAD明确指出，发展中国家仍然面临数字基础设施获取受限、监管框架薄弱、数字素养缺乏以及参与不足等多重困境。据世界银行数据，在123个中低收入国家中，约14亿成年人（约占这些国家成年人口的43%）不使用互联网。

治理层面，全球陷入“规则过剩、共识不足”的困境。全球网络空间尚未形成一套普遍认可、统一适用的国际治理规则，各国竞相出台法规政策，双边、区域、行业、单边规则并行共存，规则冲突、标准不一、权责模糊。2024年12月，经过五年多的谈判，71个WTO成员达成《电子商务协定》——这是首套全球性数字贸易规则，涵盖数字便利、数字开放、数字信任、数字包容四大支柱。然而，它通过的是诸边路径——91个参与方谈判，而非WTO全部166个成员的多边共识。这种“自愿联盟”模式本身，恰恰印证了全球数字治理的碎片化——共识只在一部分成员之间达成，广大发展中国家和最不发达国家的声音被边缘化。

三重困境有一个共同的底层根源：信任赤字。国与国之间互不信任，平台与用户之间互不信任，数据在不同司法管辖区之间无法自由流动——信任的缺失，构成了全球数字经济发展的最大制度性摩擦。

二、“数字友好”：一种回应时代命题的文明哲学

2020年8月18日，中国世界贸易组织研究会数字经济和数字贸易专业委员会发起首届“世界数字友好大会”，发布了《世界数字友好宣言》，给出了“数字友好”的中国定义：一种人与数字化和谐共生的社会形态和数字文明趋势。其核心内涵是以人为本的人类生产生活与可信数据驱动的数字生态系统协调可持续发展，并且遵循科学实证不断进化改善，最终实现人类自由而全面发展的社会状态。

这不是技术标准，而是一种数字文明哲学。它将过度的数字主义趋势与人文主义和人本主义理念有机融合，强调数字主义应始终坚持以人为本。“数字友好”以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与《全球数字契约》为价值底座，致力于构建安全、普惠、包容的数字友好命运共同体。“数字友好”理念超越了单纯的技术应用范畴，从理论和实践上回应着数字文明时代“如何丰富人类命运共同体伟大哲学思想”的时代命题——本着从无到有、由点及面，建设共商、共建、共创、共享的数字全球合作新局面，并在国际上建立起数字友好共识的最大公约数。

数字友好理念体现为五大原则：

普惠性——确保数字红利公平惠及所有个体，弥合数字鸿沟。全球仍有22亿人无法上网的现实，要求数字友好必须从“惠及少数”走向“惠及全民”。ITU指出，实现普遍且有意义的互联互通需要在基础设施、可负担性、数字技能和可靠数据系统方面进行持续投资。

安全性——构建内生于技术底层的可信赖数字环境。当前全球网络安全形势日趋严峻。据Cybersecurity Ventures预测，全球网络犯罪造成的经济损失在2025年将达到10.5万亿美元。全球数据泄露平均成本为444万美元。世界经济论坛《全球网络安全展望2025》指出，全球仅14%的组织拥有合适的网络安全人才。微软《2025年度数字安全报告》显示，人工智能生成钓鱼邮件的“转化率”已达到54% ，远高于传统钓鱼手段的12%——攻击者正结合深度伪造、精准画像和情绪诱导，将网络攻击推进至 “信任操纵” 新阶段。ITU指出，海底电缆承载着全球99%以上的国际数据流量，全球每年平均报告150至200起故障——物理基础设施的脆弱性与网络攻击的规模化正在形成复合安全威胁。

绿色性——推动数字基础设施向低能耗、可持续方向发展。据国际能源署（IEA）数据，2024年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量约4150亿千瓦时，约占全球用电量的1.5%。自2017年以来，全球数据中心的电力消耗年均增长约12%，是全球总电力消耗增长率的四倍多。数字基础设施的绿色化已从伦理倡导变为刚性约束。

协同性——打破数据壁垒，促进要素高效流通与全球协作。协同性不足体现为物理、标准与规则的三重断层。物理层，海底电缆承载全球99%以上的国际数据流量，但全球每年平均报告150至200起故障，修复延误可达数周甚至数月。标准层，全球数字身份系统与数据格式缺乏通用互操作性标准，不同平台、不同国家的技术路线各异，跨国数字服务串联困难——全球仅22%的国家建立了开放数据互操作性框架，形成隐形的“技术壁垒”。规则层，碎片化的数据本地化政策与跨境数据流动限制，使数据这一核心生产要素难以在全球范围内实现高效配置。三者叠加，使全球数字协同长期停留在“局部连通、整体割裂”的状态。

人本性——技术服务于人的福祉与社会治理的进步，确保技术发展的终极目的是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以人为本”已经成为全球数字治理的最高频词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其《人工智能伦理问题建议书》中确立了“以人为本”的伦理框架。UNDP《2025年人类发展报告》以“抉择时刻：人工智能时代的人与可能性”为主题，明确指出：发展不取决于人工智能“能做什么”，而取决于“如何调动人们的想象力来重塑经济和社会”；人工智能应当“增强人类能力”而非“模仿、替代或假装成为人类”。UNDP署长阿希姆·施泰纳指出，人类发展正在失去动力且处于脆弱状态——数字友好的“人本性”正是对这一困境的回应。

五大原则指向同一个深层追问：数字世界应该为谁服务？

三、从中国倡议到全球共识

“数字友好”从理念到共识，经历了清晰的演进路径。

2020年8月，“数字友好”理念由中国世界贸易组织研究会数字经济和数字贸易专业委员会原创性提出。首届“世界数字友好大会”召开，发布《世界数字友好宣言》，提出“数字友好二十条”全球行动建议。“数字友好”迈出了从构想到实践的第一步。

2024年6月18日，《数字友好城市评价规范》（T/CWTO 0001-2024）团体标准正式发布实施。该标准倡导“以人为本、技术向善”的数字友好发展新理念，规定了数字友好城市的定义、评价原则、指标体系、评价方法和组织实施流程。这为2026年《全球数字友好城市评价指引》的出台奠定了坚实的标准基础。

2025年7月2日，《全球数字友好倡议》在2025全球数字经济大会上发布，围绕数字治理、技术创新、绿色转型、安全保障等十大维度提出构建包容性数字发展范式，获得50余国代表共同支持，同步成立全球数字经济城市联盟。

2026年7月2日，《全球数字友好城市评价指引》正式发布。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北京数字友好和数字经济可持续发展创新实验室同步揭牌。这标志着“数字友好”理念被正式纳入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全球发展框架，实现了从中国倡议向全球共识的历史性跨越。《全球数字友好城市评价指引》构建了四大核心评价维度——数字信任基础设施、数字普惠包容、全球数字协同与治理、数字赋能的人文绿色可持续。四大维度相互关联：数字信任基础设施是底座，数字普惠包容是核心，全球数字协同是动力引擎，人文绿色可持续是长远保障。配套的指标体系将四大维度量化为具体指标，覆盖定性与定量相结合的评价方式，划分基础级、机会级、系统级、优化级、引领级五个等级。指引不预设任何单一发展模式为唯一标准，不以排名或比较为目的，而是为全球各城市提供一套自主可控、灵活适用的自我诊断工具——每个城市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数字友好发展路径。

联合国副秘书长、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副署长徐浩良表示：“当数字技术以负责任和公平的方式进行设计与应用时，可以改善公共服务供给、支持中小微企业发展、加强城市治理能力。但要真正释放这一潜力，仅靠技术是不够的——这需要企业与各类机构的协同努力，以及强有力的治理能力，以确保数字创新能够拓展可及性、增强信任、扩大机遇，并推动更加包容和可持续的城市发展。”

四、重新计价的三重路径

“数字友好”如何推动世界重新计价？从指引的四大维度出发，可以提炼出三条清晰的路径。

（一）信任底座的重构：从“信任租金”到“数字公共产品”——一条正在开辟的道路

《全球数字友好城市评价指引》提出的从PKI向DFI演进的技术友好路径，构成了重新计价的第一重维度。

必须清醒地认识一个基本事实：今天，全球数字世界仍然运行在PKI体系之上。PKI（公钥基础设施）诞生于20世纪70年代，核心是围绕CA（第三方认证机构）构建的中心化信任模型。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发展，PKI已深度嵌入全球数字经济的每一个角落。据市场研究报告统计，全球公钥基础设施市场2025年估值约67.6亿美元，预计到2034年将增长至324.2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达19.33%（Fortune Business Insights数据）。从亚洲PKI联盟的活跃程度来看——2025年11月，中国、日本、韩国、马来西亚、沙特阿拉伯、印度等超过14个国家及地区的代表齐聚香港，围绕PKI与数字信任展开年度对话——这一体系仍在持续扩张和深化。PKI远未退出历史舞台，它是全球数字信任的“现在时”。

然而，PKI正日益显露出结构性缺陷：中心化CA成为单点故障，一旦被攻破，整个信任链面临崩塌风险；单一司法管辖下的CA体系天然与多主权世界的数字治理需求存在张力；复杂的证书生命周期管理需要持续的高昂投入；高门槛导致中小企业与发展中国家承担沉重负担。

DFI则是一套无中心化的数字信任与交换基础设施，由无中心化标识认证与密钥体系、可信数字身份、内生安全执行环境、可验证标识账本及多边治理框架共同构成。它从根本上实现从 “信任机构”到“信任算法与规则”的范式转变。但必须强调：DFI当前仍处于标准研制和试点验证阶段，远未达到全球规模部署——它是全球数字信任的“将来时”。

指引的真正意义在于：它第一次为“从PKI到DFI的演进”提供了清晰的路线图。这条路已经标出方向，但远未走完。

这一转变的经济学含义极为深刻。在今天的PKI时代，每一次数字交互都在支付隐形的“信任租金”——向中心化节点付费以证明“可信”。这不是价值创造的对价，而是制度性摩擦成本。价格里永远夹着一层制度性溢价——价格不等于价值。在未来的DFI时代，当信任内生于基础设施，信任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信任将从“稀缺商品”变为“数字公共产品”。附着于每一次连接之上的制度性摩擦将被剔除——价格将第一次可以逼近价值的真实面目。

“从信任租金到数字公共产品”——这不是已完成的现实，而是正在开启的可能性。在5.4万亿美元的全球数字交付贸易规模上，哪怕消除1%的制度性摩擦，释放的价值都将超过500亿美元。数字价格在DFI时代的核心命题，正是将“信任租金”从价格构成中剔除，让价格回归其作为纯粹价值信号的本来面目。

（二）普惠包容的扩张：从“排除在外”到“全民计价”

数字友好的普惠性原则构成了重新计价的第二重维度。

在传统数字世界里，参与计价的门槛极高。全球最富裕的10个国家与最低收入的50个国家AI算力85%对1%的悬殊差距，以及全球仍有22亿人无法上网的现实，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大量人口不是没有被定价，而是被排除在定价体系之外。在123个中低收入国家中，约14亿成年人（约占43%）不使用互联网。UNCTAD数据显示，数字交付服务占发达经济体服务出口的60%以上，而在最不发达国家仅占15%。

数字友好的普惠性确保数字红利公平惠及所有个体。普惠包容的扩张，本质上是将定价权从少数精英手中交还给全民。当更多人被纳入数字生态系统，当更多样的需求、更多元的行为成为可计量的价值单元——整个价值坐标系的原点发生了位移，计价本身变得更加丰富、更加精准。正如UNDP署长阿希姆·施泰纳所指出的，人类发展正在失去动力且处于脆弱状态——数字友好的普惠性正是对这一困境的回应：让被排除的数十亿人从“被遗忘的价值”变为“被发现的价值”。

（三）全球协同的贯通：从“数据孤岛”到“全球定价”

指引将“全球数字协同与治理”定位为动力引擎——这是重新计价的第三重维度。

协同性不足，体现为物理、标准与规则的三重断层。 这重断层使全球数据要素长期被困在“局部连通、整体割裂”的状态。

物理层的硬连接尚未真正畅通。海底电缆承载着全球99%以上的国际数据流量，但全球每年平均报告150至200起故障，修复延误可达数周甚至数月。2024年，ITU与国际电缆保护委员会（ICPC）启动了海底电缆韧性国际咨询机构，以应对这一挑战。更根本的问题在于覆盖的不均衡——全球仍有22亿人无法上网，5G网络在低收入国家覆盖率仅为4%，即便海底光缆畅通，若末端的接入网络缺失，协同仍无法触及数十亿人。

标准层的互操作性严重缺失。全球数字身份系统、数据格式、接口规范缺乏统一的互操作性标准。不同平台、不同国家的技术路线各异，跨国数字服务的串联往往需要高昂的定制化对接成本。据OECD统计，全球仅22%的国家建立了开放数据互操作性框架。数字技术标准碎片化正在成为隐形的“技术壁垒”——它不设关卡，却让数据流不动、系统连不上、价值到不了。

规则层的制度性梗阻最为顽固。各国数据治理法律体系差异显著——欧盟以个人隐私保护为核心推行严格的数据本地化监管；美国对内推动数据自由流通，对外实施技术封锁；中国坚守数据主权，统筹数据安全与发展。各方治理逻辑缺乏常态化协调机制，推高跨国企业合规成本，阻碍数据要素跨境高效配置。全球数字经济尚未形成统一的规则与监管体系。

物理不通、标准各异、规则割裂——三重断层叠加，使全球数据要素的价格发现长期局限于本地市场。 同一个数据集，在这个城市值钱，在另一个城市可能被锁在孤岛中——价差存在，却无法被交易和兑现。指引的真正意义在于：它第一次将“全球数字协同与治理”确立为城市评价的核心维度之一，依托UNDP《通用数字公共基础设施保障框架》，为弥合三重断层提供了治理框架与行动路径。

当物理层畅通、标准层互认、规则层贯通——价格将不再局限于本地市场的供需判断，而是在全球范围内实现价值发现。全球数字贸易出口已从2020年的4.59万亿美元增至2024年的7.23万亿美元——协同性的贯通，正是让这一增长更具包容性和可持续性的关键。

五、友好即效率：重新计价的文明逻辑

三重路径汇聚成一个核心判断：“数字友好”的本质，是消除数字世界中一切阻碍价值流通的制度性摩擦。

但要清醒地认识到：这些摩擦的消除，是一个漫长的演进过程，而非一蹴而就的革命。PKI仍是今天全球数字信任的底层架构；DFI刚刚标出方向。信任底座的重构，消除的是信任摩擦——不再为“证明可信”支付“信任租金”——这条路刚刚开辟。普惠包容的扩张，消除的是准入摩擦——不再因身份、地域、能力被排除在计价之外——这道门刚刚打开。全球协同的贯通，消除的是流通摩擦——不再因数据壁垒而锁死价值——这座桥刚刚奠基。

当这三种摩擦被系统性消除，价格便从层层扭曲中解放出来。这不是给万物贴上新价签，而是让价格第一次能够不加杂质地反映价值。但这仍然是正在生成的未来，而非已经抵达的现在。

在5.4万亿美元的全球数字交付贸易规模上，哪怕消除1%的制度性摩擦，释放的价值都将超过500亿美元——而这仅仅是冰山一角。当信任成为免费基础设施，当普惠让更多人进入定价体系，当协同让价值在全球范围内被发现——被释放的价值将远超任何人的估算。全球数字贸易出口已从2020年的4.59万亿美元增至2024年的7.23万亿美元，年均增速12.1%。在这一量级上，制度性摩擦的消除将释放难以估量的经济动能。

在更深层次上，“数字友好”对重新计价的推动，指向一个根本性的文明变迁：当价格摆脱了制度性摩擦的扭曲，它将第一次成为纯粹的经济信号——真实反映连接的即时性、注意力的浓度、信用的活力。这意味着更精准的资源配置、更公平的价值分配、更透明的市场秩序。但“解放”也意味着责任——当价格不再被制度摩擦所掩护，每一个定价决策都将暴露于价值的透明审视之中。数字友好理念的“人本性”原则，正是对这一责任的回应：技术服务于人的福祉，确保技术发展的终极目的是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

六、丈量刚刚开始

《全球数字友好城市评价指引》的发布，是起点。

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将依托新成立的北京数字友好和数字经济可持续发展创新实验室，持续开展评价标准研究迭代，推动全球数字友好城市网络生态的建立。《全球数字友好城市发展报告》的编制工作也已同步启动。该实验室将作为应用研究、政策创新、城市示范试点和知识交流的实施平台。作为UNDP全球首个“数字友好”创新实验室，它将深度对标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与《全球数字契约》，开展国际标准研制、跨境试点创新、优质成果全球推广。

数字友好的尺子已经递到全球手中。这把尺子不偏爱任何一种发展模式，不预设任何一条必经之路——它为每一个城市提供的是一面镜子，而不是一张地图。每个城市都可以用它照见自己的方位，找到属于自己的数字友好路径。

数字友好的尺子，丈量的也不仅仅是城市。企业的数据伦理与算法公平、产业的绿色转型与协同升级、金融的普惠可及与信用公正、贸易的规则包容与流通畅通、每一个数字居民的权利保障与发展可能——这把尺子同样丈量着它们与“以人为本、数字向善”之间的距离。

重新计价才刚刚开始——不是“已经完成”，而是“正在开启”。当信任从“租金”走向“数字公共产品”——这条路刚刚开辟；当普惠从“排除在外”走向“全民计价”——这道门刚刚打开；当协同从“数据孤岛”贯通为“全球定价”——这座桥刚刚奠基。价格将第一次摆脱制度性摩擦的扭曲，回归其作为纯粹价值信号的本来面目。但这仍然是一个正在生成的未来。

但数字友好的意义远不止于经济效率。当城市、企业、产业、金融、贸易和每一个数字居民都用“数字友好”的尺子重新丈量自己，它丈量的不仅是技术与增长——更是每一个个体是否真正获得了自由而全面发展的可能。

这把尺子已经递出。而真正的丈量——才刚刚开始。

（作者:杨勇，中国世界贸易组织研究会数字经济和数字贸易专业委员会主任）